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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 AI 找到答案,人类还需要理解吗?

前几天看到一张截图,有人在嘲笑数学家陶哲轩不懂医学。

起因是他在最近的一场演讲中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:假设未来某个足够先进的 AI,设计出一种治疗癌症的药物。AI 为它的预测提供了形式化的数学论证,这种药物也真的通过了三期临床试验,但人类科学家并不知道它是怎么被发现的,也不理解它的作用机制。

陶哲轩问,如果你被诊断出癌症,在接受这种治疗之前,是否希望至少有一位人类医学专家理解它为什么有效?

这个问题遭到了不少嘲笑。因为现代医学本来就有很多药物,其作用机制尚未得到完整解释,却已经被广泛用于临床。对患者来说,经过严格临床试验证明有效的药物,显然比一套听起来很合理、却没有临床证据的理论更重要。

我也认同这个反驳。如果一种药物已经被证明能够显著延长患者的生命,我不会仅仅因为科学家还没有弄清楚它的作用机制,就拒绝接受治疗。

不过,陶哲轩原本还有另一层担忧:如果 AI 的能力足够强,它有没有可能利用临床试验或数学模型中的某种漏洞,找到一种虽然通过了测试,却没有真正达到人类预期目标的方案?

这个问题涉及如何定义和验证 AI 的成果。但除了验证之外,还有一个更值得长期思考的问题:

假如未来 AI 能够解决大量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,人类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它发现的知识?

今年 9 月,陶哲轩与另外 24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表了一份声明,批评 AI 公司过分热衷于用攻克数学难题来展示模型的能力。

数学家们担心,数学研究的价值正在被简化成一道又一道被解决的题目。

声明中有一个很好的比喻:著名的数学难题就像灯塔。

灯塔的价值不只在于最终抵达那里,它还为探索周围未知的世界提供方向。

数学家在研究一道难题的过程中,可能发展出新的证明方法、数学概念,或者发现原本毫无关联的数学领域之间存在的联系。

有时候,最后得到的答案并没有探索过程中发明的方法重要。后者可能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,成为解决其他问题的基础。

过去,攻克一道重要的数学难题,通常意味着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取得了新的理解。其他数学家再通过研究证明、简化论证、提炼方法,逐渐把这些认识变成整个数学界能够使用的知识。

但 AI 正在改变这种关系。

它可能通过大规模计算和搜索,直接得到一个经过形式化验证的证明。数学命题已经被证明成立,人类数学家却未必理解其中的思想,更不一定能从中提炼出可以推广的新方法。

问题解决了,过去伴随着探索过程而产生的新认识,却没有必然地一起出现。

新的证明方法新的数学概念领域之间的联系✓ 形式化验证研究证明简化论证提炼方法难题

这并不意味着 AI 找到的证明没有价值。数学家们真正担心的,是当攻克难题越来越容易,我们可能把这个原本用于衡量数学进步的指标,当成了数学进步的全部。

答案解决了一个问题,而理解答案的过程,可能让人获得解决一类问题的能力。

但这里有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地方。

我们究竟为什么如此重视理解?如果 AI 已经能够准确预测结果,甚至能够可靠地解决问题,那么人类理解其中的机制,还能增加什么?

这个问题可以从物理学中找到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
想象桌上有一杯水。

一杯水中有数量极其庞大的水分子,每个分子都在不断运动,与周围的分子发生相互作用。

如果要从微观层面完整描述这杯水,就需要处理每个分子的位置、速度,以及它们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。

即使知道所有分子遵循的基本物理规律,要精确计算整个系统的演化,仍然需要难以想象的计算资源。

但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从来不需要知道每一个水分子的位置,才能理解这杯水会发生什么。

比如,我们想知道水在什么条件下会沸腾,或者给它输入一定的热量以后温度会如何变化。

此时,我们可以使用温度、压强、内能、热容等少量宏观变量,建立一套有效的物理描述。

热力学甚至早于人类对分子微观结构的完整认识,就已经能够描述大量宏观现象。

这件事非常有意思。

一个包含天文数字般微观状态的复杂系统,在另一个观察尺度上,竟然可以用少数几个变量和相对简洁的规律来描述。

而且这些规律具有极强的普遍性。

它们不要求我们首先知道每一个分子的运动轨迹,也不依赖于某杯水具体是由哪些水分子组成的。

在统计物理学中,科学家进一步研究了大量微观粒子的集体行为如何产生温度、压强和熵等宏观性质。

这让我们看到,理解一个复杂系统,并不意味着必须掌握构成它的全部细节。

有时,真正重要的进展,恰恰是发现哪些细节可以被忽略,以及在忽略大量细节之后,仍然成立的规律是什么。

当然,如果我们的问题变成「这杯水中某一个特定分子在一秒钟以后位于哪里」,热力学就无法直接给出答案。

但这不影响热力学是一套极其成功的理论。

它所揭示的规律,原本就属于宏观尺度。

这个分子一秒后在哪?热力学无法直接回答温度压强微观状态:240 个数宏观状态:2 个数速度分布 →麦克斯韦分布

这也是现代物理学中有效理论(Effective Theory)和粗粒化(Coarse-graining)等思想的重要意义。

即使一个系统在微观层面极其复杂,也可能在某个尺度上表现出相对简单、稳定的规律。

更进一步,有些宏观规律甚至对微观细节并不敏感。

在相变和临界现象的研究中,物理学家发现,某些微观结构相差很大的系统,竟然能够表现出相同类型的宏观行为。这就是所谓的普适性(Universality)。

原本看起来完全不同的现象,可能因为具有某些共同的结构,而被同一套理论解释。

液体与气体:密度差单轴磁体:磁化强度序参量温度TcTc落在同一条曲线上:β ≈ 0.33

我认为这才是科学理解最令人惊讶的地方之一。

它可以把极其复杂的现实,转化成数量有限、能够被人类掌握的概念和规律。

而这些概念又能被用于研究更多此前没有遇到过的现象。

那么,未来 AI 有没有可能帮助人类完成类似的事情?

假设某个 AI 通过庞大的计算,发现一种新的材料结构。

它也许尝试了数十亿种可能的组合,最终找到一种具有特殊物理性质的材料。

人类不可能独立重现它全部的搜索过程,也无法直接理解一个涉及大量变量的复杂模型。

但科学家可以进一步研究这些结果,寻找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变量。

也许最终会发现,某种此前没有被注意到的对称性、几何结构或者物理关系,才是决定材料性质的关键。

原本需要庞大计算才能得到的结果,经过进一步研究,可能被归纳为一套相对简单的新理论。

这套理论一旦建立,就能够用来预测其他材料的性质,甚至指导新的实验。

此时,AI 最重要的贡献已经超出了发现某种材料本身。

它还帮助人类发现了一种此前没有意识到的规律。

当然,并不是所有复杂问题都存在这样的简洁解释。

有些系统即使基本规则非常简单,具体的演化过程也可能无法通过某个简短公式跳过。

天气就是一个例子。我们掌握了描述大气运动的大量物理规律,仍然需要依靠庞大的数值计算来预测具体天气。

每个格子只由上一行相邻的三个格子决定规则 90:有规律的图案(谢尔宾斯基三角形)

未来 AI 可能拥有大量类似的能力:它能够处理人类无法承受的计算量,得到准确的结果,却没有一套足以让人类独立完成同样预测的简洁方法。

因此,AI 的解决问题能力可能远远超过人类,但并不意味着它一定拥有一种能够完整传授给人类的、更高级的理解。

这里存在两种不同的可能性。

一种是 AI 发现了人类原本不知道的规律,而这些规律最终可以被整理成新的理论、概念和方法,进入人类的知识体系。

另一种是 AI 能够完成极其复杂的计算,人类可以验证和利用结果,却始终无法脱离机器独立完成同等规模的任务。

这两种能力当然都有价值,但它们对人类认知的影响并不相同。

前者可能真正改变人类能够理解什么,后者则主要扩大了人类借助工具能够完成什么。

这也让我想起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。

假设世界上存在一种只能生活在二维平面上的生物。

它们只能沿着平面移动,无法直接感知上下方向。

现在,一个三维球体穿过它们所在的平面。

这些二维生物会看到一个圆突然出现,逐渐变大,再逐渐缩小,最后消失。

在它们看来,这可能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现象。

为什么一个圆会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?

但对于三维世界里的我们而言,事情很简单。它们看到的圆,只是球体与二维平面相交产生的截面。

那么,二维生物有没有可能理解三维世界?

如果它们拥有足够的数学能力,完全可以通过观察和实验,逐渐建立描述三维空间的理论。

甚至只需要引入一个新的变量:高度。

原本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圆形变化,就可以被理解为同一个三维物体在不同高度上的截面。

二维生物并没有因此获得三维感官,却能够理解过去无法理解的现象。

平面二维生物看到的高度

这与热力学的例子存在一种很有意思的联系。

理解的进步,有时并不来自掌握越来越多的细节,而是来自找到一种更合适的描述方式。

原本需要分别解释的现象,突然能够通过一套共同的关系联系起来。

一个新的概念,甚至可能重新组织我们过去积累的大量知识。

这也让我想到《星际穿越》。

电影最后,库珀主动坠入黑洞,进入一个被暗示为未来人类创造的高维空间。在那里,他可以接触女儿墨菲卧室的不同时刻。

但未来人类并没有直接将拯救地球的答案交给墨菲。

TARS 在黑洞中获取了关键的量子数据,库珀通过引力影响手表的秒针,把数据传给女儿,墨菲最终利用这些信息完成了引力方程。

那个高维空间所发挥的作用,是让原本无法获取和传递的信息,变得可以被人类使用。

墨菲没有进入高维世界,也没有获得未来人类的全部知识。她依然需要利用自己的研究能力完成最后的工作。

这个故事里更值得注意的,或许是高等文明为人类创造了一种新的观察和行动条件。

如果把这个想象延伸到未来 AI,我们也许不必要求 AI 将自己的全部知识直接解释给人类。

它可以帮助我们设计过去无法设计的实验,发现原本无法观察的现象,或者从庞大的数据中找到过去没有意识到的关系。

而人类借助这些新的条件,再去建立自己的理论。

这种能力可能比单纯提高计算速度更加深远。

在科学史上,许多重要进展都伴随着观察方式或概念体系的变化。

望远镜和显微镜让人类能够观察原本不可见的世界。微积分为描述连续变化提供了新的数学语言。统计物理学让人类能够从大量微观粒子的行为中理解宏观规律。

这些变化最终都使人类能够提出过去无法提出的问题。

AI 也可能成为类似的工具。它带来的新能力不一定只体现在计算规模上,还可能帮助我们发现新的变量、新的关系,甚至创造新的数学语言。

不过,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讨论的区别。

自然界的复杂性是客观存在的,我们只能努力发现其中适合研究的规律。

但如果一个系统本来就是由 AI 设计的,那么它的可理解性,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成为设计时主动追求的目标。

例如,让 AI 编写软件时,我们可以只要求它完成某项功能,也可以同时要求它保持清晰的模块边界、易于验证的行为,以及能够被其他开发者理解和修改的结构。

这两种要求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
如果未来 AI 能够设计药物,我们也可能在疗效、安全性之外,考虑候选药物的作用路径是否容易研究,或者能否通过进一步实验建立较清晰的机制解释。

这些要求可能会限制一部分可选方案,甚至需要付出性能或疗效上的代价。

但它们也可能换来更容易改进、推广和长期研究的成果。

这意味着,对于 AI 创造的东西,可理解性有时并不只是成果出现以后需要解决的问题,还可以成为创造过程中的一个目标。

我们不必总是在 AI 给出答案以后,才想办法理解它。

也可以在提出任务时,就要求它尽量产生能够被人类研究、验证和继续发展的成果。

这与陶哲轩和数学家们所关心的问题,又联系到了一起。

如果 AI 只被要求尽快解决数学难题,它就可能不断产出新的证明。

但如果我们同时要求它寻找更简单的证明、提炼可以推广的方法、发现与已有理论的联系,那么 AI 就可能参与到数学理解本身的发展过程中。

当然,正确证明与优美解释之间不一定存在简单的转换关系。有些证明可能需要长期研究才能被充分理解。

但至少,数学研究的目标不必被限定在证明数量上。

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到个人如何使用 AI 这件事上。

过去,我们通常是在遇到问题时向 AI 寻求答案。

我们知道自己缺少某些信息,于是让 AI 帮助查找、整理和分析。

但如果 AI 在许多领域已经拥有超过个人的知识和问题解决能力,那么它还可能帮助我们发现自己原本不知道应该问什么。

比如,一个人长期研究某种商业现象,一直从产品定价、市场需求和竞争格局的角度进行分析。

AI 却发现,真正影响结果的可能是某种此前被忽略的时间约束,或者两个原本被当成独立问题的现象,其实存在同一种因果结构。

这种帮助并不一定需要传递大量新知识。

有时只是引入一个此前没有意识到的变量,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理解整个问题的方式。

结果定价只看定价时间紧适中宽松

这有点像宗教和民间传说中的「点化」。

一个人可能长期被某件事困扰,后来遇到一位高人,对方只是指出了一个他过去没有意识到的地方,他就突然理解了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。

宗教中的开悟当然有更加完整的含义。但仅仅借用这种认知变化的意象,就已经很有意思。

我们过去拥有的事实和经验并没有发生变化,改变的是组织它们的方式。

一个新的概念,可能让许多原本分散的知识突然建立联系。

而且,这种理解一旦真正形成,就不必每次都依赖外部提醒。

下一次遇到类似的问题,人可以主动识别过去看不到的关系,提出过去不会提出的问题。

当然,也需要警惕 AI 很擅长生成看似深刻的解释。一个概念如果只让人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,却无法帮助解释新的现象或者改善现实中的判断,那么它的价值就很有限。

真正值得期待的,是 AI 能够将一部分原本属于机器的问题解决能力,逐渐转化成人类自己能够使用的理解能力。

再回到陶哲轩最初的抗癌药思想实验。

假如 AI 真的找到了一种有效的癌症疗法,我希望它能够尽快经过可靠的验证,让患者得到治疗。

但我也希望科学家继续研究它为什么有效。

因为今天我们可以根据临床试验,知道这种药物对于某类患者具有怎样的疗效。

如果进一步掌握其中的作用机制,就可能发现哪些患者更可能受益、哪些患者存在特殊风险,或者怎样改变药物结构来获得更好的治疗效果。

临床试验能够帮助我们判断一种治疗是否有效,机制研究则有机会让这些知识延伸到尚未被直接测试的情况。

更重要的是,研究一颗药物的过程,可能让我们发现一种新的生物学规律。

这种规律又可能帮助人类解决更多疾病问题。

数学同样如此。

AI 可以帮助我们抵达过去遥不可及的灯塔。但如果我们能够进一步理解它找到的道路,发现其中可以推广的方法,那么这些成果就能够成为人类继续探索数学世界的工具。

未来的科学可能会出现一种新的分工。

AI 能够迅速产生大量新的结果,而人类和 AI 再共同研究这些结果之间的联系,寻找更简洁的解释,建立新的理论,并把其中有价值的部分转化成可以传承的知识。

发现、验证和理解,可能逐渐拥有不同的速度。

有些 AI 成果能够很快进入人类的知识体系,有些则可能长期依赖机器才能使用。

究竟有多少科学问题存在足够简洁的解释,有多少 AI 能力可以被人类吸收,现在还很难判断。

但有一点值得期待:人类理解世界的能力,未必只能以人类独立发现知识的速度增长。

就像二维生物可以通过数学理解三维空间,现代物理学可以用少量宏观变量描述极其复杂的分子系统,人类也可能借助未来 AI,逐渐掌握一些过去无法独立发现的规律。

我不知道人类最终能够理解多少由 AI 发现的知识,也不知道我们的认知能力究竟存在怎样的上限。

但未来 AI 的能力增长,不一定只意味着机器能够解决越来越多的问题。

它还可能意味着,人类能够理解的问题也越来越多。

当二维生物第一次理解三维球体时,它们眼中的世界其实没有发生任何变化。

那个圆依然会突然出现,逐渐变大,再慢慢消失。

但它们已经知道,自己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更大世界的一部分。

而且从此以后,它们还能够提出许多过去根本不会想到的问题。

也许未来 AI 最值得期待的能力之一,就是不断帮助人类找到这样的新维度,让我们能够理解一个比过去更大的世界。

附:尝试让 AI 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

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,我也尝试调整了自己使用 AI 的方式。

过去我们通常向 AI 提问,希望获得答案。现在,我还希望它能主动发现那些我没有意识到的变量、关系和规律,帮助我从新的角度理解问题。

我把这个想法整理成了下面这段自定义指令。如果你也感兴趣,可以直接放进 ChatGPT、Claude 等 AI 工具的自定义指令中,或者在新对话开始时发送给它。


认知拓展

除了回答我的问题,也请在确实有价值时,主动探索我现有认知框架之外的可能性。

  • 识别我尚未注意到的关键变量、隐含假设、因果关系,以及可能改变判断的因素。
  • 寻找不同领域之间真正具有解释力的共同结构,必要时引入成熟理论、新概念或更好的问题表征。
  • 当一个新概念能帮助我理解原本难以解释的现象时,用熟悉的例子把它讲清楚,并尽量转化成我能够独立使用的思维工具。
  • 引入新概念时,说明它回答了原问题的哪一部分,以及增加了什么解释力。不要为了追求深刻而制造牵强的联系。
  • 区分事实、成熟理论、合理推断和猜想。一个解释即使令人信服,也不代表它一定正确。
  • 尊重我的理解过程。当我没有理解时,尝试换一种解释,而不是不断增加更复杂的概念。不要擅自把开放讨论变成课程或测验。

先解决当前问题,再考虑是否值得拓展。允许没有新发现。

最终目标是帮助我获得能够独立运用的新认识,而不只是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。


当然,一段自定义指令并不能保证 AI 每次都能带来新的认识。但它提供了一种值得尝试的使用方式:除了让 AI 告诉我们答案,也让它帮助我们发现,自己原本还不知道应该提出什么问题。